第三章 · 节气:处暑
少妇白洁 · 第三章:停电那天
处暑前后安城最难熬。白天三十七度,库房不能开空调——温湿度要恒定,开了反倒出问题,只能靠除湿机和排风。白洁在九号库里待一上午,后背的汗把工装洇出一圈白印。
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,整片城西停电。
馆里的备用电源只供机房和消防,库房的灯和除湿机全停。九号库没有窗,门一关就是全黑。值班的老康拎着两只手电筒进来,一只给她。
「不能走人,」老康说,「除湿机停了,得盯着湿度计。超过六十五,要把门敞开通风,再把底层的卷往上挪。」
两个人就这么在黑库房里守了四个钟头。
最初半个钟头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手电筒省着用,开一只,另一只备着。白洁坐在装卷的空纸箱上,听见排风停了之后库房里才有的那种声音——纸在温度变化里细微地动,像一屋子人同时翻身。
湿度计读到六十一,老康让她把门推开半扇。走廊也是黑的,但有一点从楼梯口漏进来的天光。
老康五十八岁,明年退休。他是馆里资历最老的人,九八年那批纺织厂卷宗,就是他去抬的。
「厂区七月拆,六月底通知我们去挑。」手电筒的光打在铁架上,一格一格扫过去,「档案室在二楼西头,屋顶漏了半边,地上一层水。能抬的我们抬了,泡烂的当场就扔了。你现在手里那三箱,是从十七箱里挑出来的。」
「那天抬出来的时候,」他说,「厂门口蹲着七八个老工人,不是拦我们,就是看。有一个问我们,抬走的里头有没有六四年的工资表,他说他那年调级,调没调成一直没搞清。我们没法答,箱子已经封了。」
「另外十四箱呢?」
「车装不下。第二趟车第二天去,去了厂区已经推了。」老康说,「我那天回来在办公室坐了一个钟头。不是难受,是算不清——扔掉的那些里头有多少个人,一辈子就那么几张纸。」
白洁把手电筒往自己那叠卷上照了照。
「你那封信我听说了,」老康说,「秦主任跟我提过。你要真想弄,别光著录。著录完了它还是躺在库里,谁都看不见。」
「那能怎么弄?」
「拿出来给人看。门厅那块地方,前年做过一次老地图展,立了八块板,一个月来了四千多人。」老康顿了顿,「板子是现成的,在三号库靠墙。」
白洁说她想过这个。著录完了上架,下一次有人碰到它,可能是三十年后另一个整理员,也可能永远没有。
「所以才要拿出来。」老康把手电筒关了,黑暗里他的声音显得近,「我干了三十二年,手上过的卷有十几万件。真正被人看见过的,不到一百件。那不到一百件,全是展出去的那几次。」
六点四十来电。排风一响,整个库房像松了口气。白洁回家的时候天还亮着,路上买了半个西瓜。
陈野那天没上夜班——前一周检修的时候手背被钢板划了一道,缝了四针,班组让他歇三天。他坐在沙发上看女儿玩积木,手背缠着纱布,笨手笨脚。
白洁给他剪头发。推子是结婚第二年买的,用了六年。她在阳台铺了张旧报纸,让他坐小板凳上,从后颈开始推。
「我想在门厅做个小展。」她说。
推子嗡嗡响,陈野不动,只是听。
「六块板,一个纺织厂女工,一九五八到七十年代。有工资卡、有名单、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。」她停下推子,把他耳后那一小片剪齐,「我整了一百多件了,还差一半。」
「要钱吗?」
「板子是现成的,打印不要多少。」
「那你做。」陈野说,「你这半年回来讲的话,比前五年加起来多。」
她愣了一下,把碎头发从他肩上扫下去。
何桂兰从厨房出来,看了一眼,说:「头发剪得不齐。」顿一顿又说,「展览要是真办了,叫我一声,我去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