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妇白洁 · 第四章：不续签

霜降前一周，人力公司的人来馆里。

不是坏消息，也不是好消息。对方说明年的派遣额度要压一个，具体压谁由用人单位定，年底之前出结果。四个人里走一个。

周燕已经自己走了，名义上这个额度就已经腾出来了。但白洁心里清楚，腾出来的位置不等于保住的位置——如果馆里本来就打算减到两个，那现在还得再走一个。

剩下三个人里，另外两位都比她年长，一位在馆里九年，一位管着查档窗口，窗口那一摊离不了人。按工龄算她排第二，按岗位可替代性算她排第一——整理这摊活，谁来都能上手，只是快慢的区别。

那一下午她著录了九卷，一笔没错。手上的活不受心里的事影响，这是六年练出来的。

第三天她去找秦主任。

她在门外站了两秒，想清楚一件事：她要问的不是续签。续签这件事她问了也没用，决定权不在秦主任手里，至少不全在。

她问的是：那批卷宗，不管明年她在不在，能不能让她今年整完，并且在门厅做六块展板。

她说的时候手心是湿的。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向秦主任提一件不在任务单上的事。

她把笔记本翻开，念了几个数：四百二十七件，已著录二百六十三件，徐秀英相关三十一件，预计十二月十日前全部完成；展板八块现成的在三号库，用六块；打印和装裱四百二十元，她自己出；布展安排在周末，不占工作日。

秦主任听完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。

「四百二十元不用你出，馆里有宣教经费。」他说，「展板的事你写个方案，下周馆务会我提。」
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她：「白洁，展板上整理者署名，按规范是要写的。」

她说好。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才回工位。

方案她写了两晚，一千四百字，附了六块板的草图和一份文物级别说明。打印出来三页，她在厨房桌上又改了两处错字。

下周馆务会过了，附了一条：展期一个月，不得外借原件，全部用复制件上板。她把这条抄在笔记本第一页。

家里那一关比馆里难过。

何桂兰听说额度要压一个，第二天就把话摆到桌面上：「反正位置也不一定保得住，不如趁早。生完了身子还恢复得过来。」

白洁说她想再做一年。

「做一年，然后呢？还是派遣。」

「那也是一年。」

何桂兰把筷子一放：「你们这代人，就是把自己的事看得太大。」

那天夜里陈野两点四十回来，洗完澡坐在床边。她没睡，问他：「要是明年我不续了，你怎么想？」

「那就不续。」他说，「真要紧的是你自己怎么想。你要是觉得这事没做完就走不痛快，那就把它做完，续不续是另一件事。」

她说这两件事在她妈那儿是一件事。陈野说在他这儿是两件。

这句话白洁想了三天。她不觉得自己的事大。她整的那四百二十七件纸，对这座城市来说什么都不算，对徐秀英来说也已经晚了六十年。她只是不愿意在走的时候，手头这件事是半截的。

十一月初幼儿园发了一张秋游登记表，让家长填。陈糖抢过去说她自己会写。

她在「幼儿姓名」那一栏写了「陈糖」，三笔写歪一笔；在「家长姓名」那一栏写了四个字：糖糖妈妈。

白洁拿着那张表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找了支铅笔，在旁边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，一笔一笔写给女儿看。

「这是妈妈的名字，」她说，「白，洁。你把它抄在那一栏里。」

陈糖抄了，抄得很大，占了两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