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· 节气：冬至
少妇白洁 · 第五章：整理者
十二月十日，四百二十七件全部著录完毕。
十二月十五日下午布展，星期六。陈野休班，骑电动车把六块展板从三号库拖到门厅，一趟两块，拖了三趟。老康来了，带了自己的水平尺。白洁爬在梯子上调第四块板的高度，调了四次。
装裱店把第四块板的那封信印小了两号，重新出了一次。老康说这钱不该白洁出，拿着收据去找了宣教。
展板的顺序她想了半个月，最后定成这样：
- 第一块：一九五八年的那张工资卡，原件尺寸放大四倍。姓名栏在最上面。
- 第二块：十二个月的数字做成一条折线，旁边是当年安城的米价和布价。
- 第三块：一九六一年的劳保发放册，签收栏里的那个圈。
- 第四块：一九六三年的考勤表，和夹在里面的那封信。信全文照排，十一行。
- 第五块：七十年代的车间表彰名单，徐秀英的名字在第二列第七行。
- 第六块：一张说明——这批卷宗从哪里来、十七箱为什么只剩三箱、四百二十七件里有多少件连名字都没有。
第六块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，宋体，九号：
整理者：白洁
板子立起来以后，门厅显得窄了一些。扫地的师傅过来问能不能挪半米，不然拖把转不开身。挪了四十公分。
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，展开了。没有仪式，秦主任在门厅说了三句话，然后就散了。
上午来了十一个人，多数是来办事顺便看一眼的。有个老太太在第四块板前站了很长时间，走的时候问工作人员：这个徐秀英后来怎么了。
没人知道。卷宗到七十年代末就断了，厂子九八年拆，人没有记录。白洁在说明板上写了这句话：此后无记载。
中午有个本地论坛的人来拍了几张照，问她这个展办多久、是谁的主意。她说展一个月，主意是馆里定的。对方记了两句就走了，后来那篇帖子里没提整理者是谁——她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，然后发现自己并不太在意，因为板子上写着。
下午三点，陈野带着女儿和何桂兰来了。
何桂兰一块一块看，看得比谁都慢。在第三块板前她停住，说：「这个圈我认得。我妈也是这样签的，她不识字。」
陈糖个子不够，看不见上面的字，陈野把她抱起来。她在第六块板前伸手去指那行小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念：
「整……理……者……白洁。」
念完她回头问：「妈妈，这是你吗？」
白洁说是。
合同的事在十二月二十六日有了结果。馆里保两个，减一个，减的不是她——不是因为展览，是因为另一个人自己找到了学校的后勤岗。她的新合同从一月一日起，还是一年一张。
展览留到了二月。门厅的人流里，有几个人会在第四块板前停下来读那十一行字。
那封信的最后一行是：你回信的时候，信封上写我名字就行。
白洁没有办法给她回信。她只能把那个名字放到展板最上面，再在最后一块板的右下角，写上自己的。
两个名字之间隔了六十二年，中间没有别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