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· 节气:立春
少妇白洁 · 第一章:她叫什么
立春那天馆里没开暖气。阅览室的毛毡桌面冰手,白洁给自己套了双棉线手套,剪掉了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尖,方便捏卷页。
上午来了个查房产原始凭证的中年男人,要的是河埒口那一片一九八几年的底册。她去九号库取卷,取回来摊在毛毡上,提醒他只能用铅笔。男人低头抄了四十分钟,起身的时候冲着里间喊了一声:「那位少妇,麻烦再帮我查一下隔壁门牌。」
里间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应了一声,去查了,顺手把隔壁那户的两张也调出来。男人很客气,连说麻烦,走的时候还把椅子推回桌下。她不生气。只是那三个字像一张填好的表格递过来——关系栏填满了,姓名栏空着。
白洁在安城市档案馆做整理员,第六年。合同不是跟馆里签的,跟城西一家人力公司签,一年一张,年底续。馆里有十九个人,其中四个像她这样,内部表格里写「派遣」。
她的工作是把别人的一生拆成条目。一卷进来,先除尘、拆钉、压平,再按规范填著录卡:题名、责任者、年度、页数、保管期限。最后装入无酸纸袋,贴标,上架。一天能过十七八卷,手指缝里全是纸灰,洗三遍还留着味。
著录卡上有「整理者」一栏,但那是给内部核查用的,填在卡的背面,归档以后没人会翻。借阅单上倒是有她名字出现的地方——「代办人」。她不是借阅人,她是帮人把卷调出来的那个。
白洁,两个字,十二划。她从小写到大:作业本、准考证、婚姻登记表、女儿的出生证明上「母亲姓名」那一行。到了馆里,这两个字每天出现十几次,全在代办人栏里。
下班骑车十八分钟到家。楼下菜场收摊,婆婆何桂兰正在跟卖藕的砍最后一刀,看见她就把袋子递过来:「正好,你拎。糖糖幼儿园今天教的歌我没听懂,你回去问她。」
六楼,没电梯。陈野上夜班,下午四点出门,凌晨两点多回。他在铁路工务段做桥隧工,管城北那一段高架的支座和伸缩缝,白天铁路要跑车,活都得压到后半夜。两个人一天里重叠的时间,是早上七点到七点四十。
陈糖五岁半,在客厅地板上摆积木,摆了一排,说这是检票口。白洁蹲下来问她今天学了什么歌,她唱了两句,是关于春天的,调子跑得厉害。何桂兰在厨房喊:「问她中午吃了几口饭。」
饭桌上何桂兰提了第三回二胎的事。「你们这个年纪,再往后拖,政策给的钱也到不了手。」白洁扒饭,说单位年底要续合同,先过了这个坎。何桂兰说:「那种合同,续不续有什么区别。」
这句话她无法反驳,因为它在事实层面是对的。
那天夜里她睡不着,脑子里翻的不是二胎也不是合同,是下午那一卷。
九号库最里一排的铁架底层,有三个纸箱不在任何著录系统里。箱子外面用马克笔写着「纺织厂·待整」,字迹是上一代人的。她取房产底册时侧身挤过去,碰掉了最上面那箱的盖子,露出半叠薄纸。
最上面是一张工资卡。纸已经发脆,边上一圈毛,表头印着「安城纺织厂职工工资卡」,年份一九五八。姓名栏两个字:徐秀英。车间:细纱。下面是十二个月的数字,用蓝黑钢笔一格一格填进去,一笔都没涂改过。
她在那半分钟里没想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事。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格子最前头,后面十二个月的数字都归在它名下。
第二天一早她去九号库,把箱盖重新盖好,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一行:九号库 F3 底层,三箱,纺织厂,一九五八前后,未著录。